中國時報【文珍】

只要你想,總有好幾種方式可以抵達北大紅樓。

如果你正在二○一六年的北京,最康莊的大道,便是從二環路向東行駛,從朝陽門出口出,沿朝內大街一路朝西,過東四路口,途徑隆福寺、中國美術館,大道兩旁仍遍栽品種最好的西府海棠,頭頂路名卻已從朝陽門內大街悄悄換作五四大街。過北河沿大街,繼續往西兩百米,即可見掛29號門牌的鐵柵欄後一座通體紅赭色的氣派建築──這,就是北大紅樓,原京師大學堂遺址和老北大文科學院、圖書館所在地。

它現在的全稱,是五四運動紀念館。

倘若你有雅興去長安大戲院看一場京劇崑曲,那麼我建議後不妨去附近的趙家樓飯店吃一次北京菜──招牌有香酥鴨、蔥爆海參和天山羊排。這外觀平平的餐廳,原址卻是明隆慶文淵閣大學士趙文肅的宅邸,後花園假山有亭如樓,故名趙家樓。這座大宅當日在外交總長曹汝霖手中,曾增至大房五十餘間,分四大門,建築中西合璧,各種設施一應俱全,西院有西式垂花門餐廳亭廊;中堂設屏風,小樓帶暗室,高敞蔭涼;東院則為傳統書房。東西皆有花園,後院有極深地窖。

你或許要問這豪宅今安在?回答之前,我們先來個三四公里的胡同遊消消食吧。出門向正西出發,沿前趙家樓胡同走一百二十米,入寶珠子胡同,六十米後左轉至趙堂子胡同,到朝陽門南小街往北行至朝內大街,復西行,至五四大街。還記得剛才你的問題嗎?答案正在29號的鐵欄杆裡。

那把燒掉趙家樓的火便是從29號走出來的某位志士放的。

縱火犯眾說紛紜

縱火犯究竟是不是那個一再出首的匡互生?抱歉我並不知道,當時人多眼雜,事後眾說紛紜,誰又說得準呢──你問究竟共有多少人?我想,總有那麼三五千吧。不光是學生,也有沿途不斷加入的市民。他們正是順著我們剛才走過的胡同走向趙家樓的,最狹處僅容兩人錯身──所以可以想見那隊伍有多麼的長,多麼的浩蕩,多麼的見首難見尾。那一定是曾大步走過中國城市的最壯觀的行列之一。所以趙家樓豪宅毀於此手,也是不冤枉的──那麼多人踏著那麼強烈而沉重的步伐,彷彿整個舊世界都可以毀掉,何況這區區五十間華屋!

你也許要嫌未免太浪費了。那麼好吧,我們換一條路走,去看看另一幢保全得很好的老宅。

你是搖滾青年嗎?你喜歡詩歌嗎?你手邊沒有一杯美式咖啡就無法開始一天的工作嗎?又或者,你深信讀史可以明智?上述情況的任何一種,我都建議你把起點設於張自忠路3號大院。看到院裡色澤明快的建築了嗎?主體部分幾乎完整無缺,同樣是中西合璧圍合式建築群落的精品,羅馬拱門高大堂皇,配以歐式曲折回廊,細部卻是一絲不苟的中式磚雕,門窗把手早已被時光打磨如鏡,連走廊都鋪滿木製地板,挑高幽深,走在裡面像隨時會有幽靈從緊閉門後走出。院子裡到處是高低錯落的樹和灌木,室內外都嫌光線不足。然而聲音是最不缺的,只要走到舊址西院盡頭,就有隱隱雷鳴──那是愚公移山,全北京最重要的LIVE演出和地下搖滾發生地之一。而一些沒演出的午後,詩人們則會雲集於此地讀詩──

無法抗拒的邀機車融資貸款

是不是介紹得太多了?那麼我們去喝點兒咖啡吧。院子裡就有著名的花生咖啡。說實話,咖啡一般,也就是加盤烤花生碎的華夫餅尚可一吃──但無數人來此,並非是為了吃食。這曾是清康熙皇九子胤?的府邸,民國後成了北洋政府海軍部所在地,1924年直奉戰爭結束後,被北洋軍閥段祺瑞征用為執政府邸……想起來點什麼了嗎?沒錯,這正是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裡提過的,三一八事件現場:赫赫有名的段祺瑞執政府。此事發生的一九二六年,離火燒趙家樓的一九一九,已過去整整七年。政府和街市依舊,鎮壓手段卻進步了好些。唯一值得安慰的也許是執政府後來竟變成了人民大學的清史研究所。沒有晚清,何來五四?就在鎮壓的地方開始展開故紙堆裡的研究,這也許是最正確的路徑。

民間代書借款 那麼,還要去紅樓嗎?唉唉,你難得來一次北京,就再隨我走走吧。初夏的北京城裡到處開滿了紅的黃的粉的薔薇花,多麼美,而走街串巷浩蕩的大金管會協商卡債 風也是溫熱的。

這次只有不到兩公里。走出執政府,依舊向西出發,左轉進入南剪子巷,右轉進什錦花園胡同,行一百米後到大佛寺東街,至美術館東街往下,你會發現再次回到了已很熟悉的五四大街……接下來還要我指路嗎?29號就在前方四百七十米處,還是那座沉靜美麗的土地貸款利率 大樓,在鐵柵欄裡靜默著,彷彿一種無法抗拒的邀約。

既已過其門三次,這次不妨進去看看。蔡元培校長室、陳獨秀展廳、毛澤東任職過圖書管理員的登錄室、李大釗主任室,以及遊行前夜新潮社製造的當天所用旗幟標語的複製品陳列室:五色旗,白底黑字橫幅、彷彿還沒乾透的淋漓墨汁:中國是中國人的。嚴懲國賊。還我青島。反對二十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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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個人就是舉著這樣墨跡未乾的旗幟大步走在通往趙家樓的小路上。

看累了吧?還有別的抵達紅樓的方式,還要不要試試?

也許你在紀念館對面的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垤看到過這樣一段話:

一場以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為思想武器、以民主與科學為基本口號的新文化運動,猛烈衝擊了中國兩千多年封建主義正統思想的統治地位,掀起了思想解放的潮流。一場以學生為先導,全國各界群眾參加的五四愛國運動,以徹底反帝反封建的姿態,揭開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序幕。五四運動推動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為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奠定了基礎,直到今天仍然感召著我們。

請先別忙著哂笑。我不是不知關於五四林林總總的觀點,也知道海峽對岸曾數年戒談五四,甚至精神圍剿過意圖以《自由中國》雜誌為據地展開新一輪啟蒙運動的胡適、雷震、殷海光。過度拔高和刻意規避都是一樣的孱弱,所以原諒那些總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話的人吧──言語之所以虛妄不信,正因為永遠受身處位置影響。在幾乎任何時候,任何地方。

正因為此,原本桃園借錢 是打破的思想革命,後來就漸漸變成了一個紅樓,幾座山頭,甚至思想禁錮的桎梏本身,教人望去情感淡漠如望古代宮殿,隨年深日久,這殿堂更簡化為若干名字響噹噹的個人傳奇,舉凡民國人物,似乎無不風流亮烈,才情皆備。

是五四之罪?非五四之罪。

(文轉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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